
机器声从未如此密集过。越来越多的织机加入进来——咔嗒、咔嗒、咔嗒——渐渐连成一片绵延不绝的声浪,最终在织造车间汇成澎湃的轰鸣。若你闭眼倾听,那已不是机器的噪声,而是千万条经纬线在时间里穿梭的脉搏。墙上的生产进度表,红线在十二月的位置焦急地攀升。订单的量逐渐增加,客户要求的交货时间满满临近。时间被压缩成紧绷的纱线,而质量,必须是这条线上最坚韧的那一根。
张师傅的手指在布面上滑过时,眼睛是闭着的。这个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的老保全工,正用指尖阅读一匹刚刚下机的缎纹布。“这里,”他忽然说,“第四十七号织机,后边第一片综,提综时间慢了。”年轻的维修工将信将疑地去检查,回来时脸上写满敬畏——果真如此。张师傅没说什么,只是打开工具箱,那里面每一件工具都磨出了手掌的弧度。他拆换综框连杆轴承,调试机器。
质量不是检验出来的,是织进去的。在准备车间,女工们穿综引纬的速度比往常慢了——她们必须确保每一根经纱都穿过正确的综眼,每一个原料都载着无瑕的纬线。灯光下,她们俯身的身影被拉长,投在白色的纱墙上,像一幅关于专注的剪影。偶尔有人抬起头,揉揉酸涩的眼角,看见对面墙上新贴的标语:“每根纱都有记忆,每个疵点都会说话。”进度在夜晚获得了加速度。厂区灯火通明,食堂把热腾腾的晚饭送到车间门口。但没有人离开机台,工人们端着饭盒,一边来回巡查绸面一边吃着饭。班组维修工也在车间,他的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后背,晕开深色“地图”。最紧张的时刻在最后的成品车间。灯光下,布匹流水般掠过,每一双眼睛都是过滤瑕疵的筛网。她们不仅认真的检验胚绸,还要用镊子仔细快速的夹出毛燥,达到客户的质量要求。
晨曦再次漫进车间时,机器声依旧轰鸣,白班的工人们吃着简单的早餐,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还有些微微发抖。阳光穿过窗户,照见空气里缓缓沉浮的纤尘,照见他们疲惫却明亮的眼睛。进度条已经满格,但有些东西无法用进度衡量——比如女工们穿过无数综眼时创造的星图般的经纬。
厂区重归宁静。而在仓库里,那些即将远航的布匹静静地躺着,每一寸经纬都还记得,这个冬天,它们曾怎样被一群不眠的人,用时间与匠心,织成了光阴本身的质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