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辈的荣光与我的茧房——淄博大染坊的家族记忆
原淄博丝绸印染厂职工肖中立之女
肖政委
指尖滑过丝绸那如云似水的柔滑,一种温润而坚韧的触感便自神经末梢悄然蔓延,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岁月。这触感,早已超越了织物的物理属性,它是通往一个家族记忆的密钥——那密钥上镌刻的名字,是淄博大染坊丝绸集团有限公司。然而在我生命的谱系里,它更早的称谓是淄博丝绸印染厂。这不仅仅是一家企业的蜕变,更是我父亲生命的厚重注脚,是我懵懂岁月的温暖摇篮,是一缕深深嵌入家族血脉、永不褪色的丝线,缠绕着我们平凡又坚韧的来路与归途。
一、 父辈的荣光:汗水浸染的尊严底色
父亲的故事,是大染坊这部鸿篇巨制中最深沉、最滚烫的篇章。翻开那本尘封的旧相册,一张泛黄的照片总让我凝视良久:照片里,父亲穿着洗得发白、膝盖处打着醒目补丁的工装,背景是简陋的“先进生产者留影”字样。他的眼神清澈明亮,笑容质朴而满足,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,照亮了整个画面。这帧影像,凝固了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瞬间——一个普通劳动者用双手赢得的尊严。
这份“先进工作者”的荣誉,绝非虚名。它是高温染缸旁挥汗如雨、被蒸汽熏红的脸庞;是无数次弯腰起身,只为确保那匹匹丝绸能染出最鲜亮、最均匀的“霞光”;是浸透工装、凝结成盐霜的汗水结晶。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:“厂子给了咱活路,咱得对得起它!”这“对得起”三个字,沉甸甸的,是他用一生践行的忠诚,早已刻进了骨头缝里。
他时常忆起命运的转折。解放前,十二岁的少年便孤身远赴济南当学徒。天未破晓就得起身,伺候师傅起居,端茶倒水、倾倒秽物,寒冬腊月里稚嫩的双手布满冻裂的血口,扽丝时渗出的鲜血甚至染红了手中的丝线,换来的却是呵斥与打骂。那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奴役。解放的曙光,将他带入了国营淄博丝绸印染厂。八小时工作制、劳保福利、工会关怀、精神表彰、物质奖励……这些全新的概念,如同甘霖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。他真切地感受到:工作,不再是求生的苦役,而是顶天立地的尊严!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,化作了他对家人反复的念叨:“现在日子好了,厂子就是恩人!”这质朴的话语,道出的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翻天覆地的变革?他心爱的厂子,不仅解放了他被旧制度桎梏的身体,更彻底解放了他被压抑、被轻视的灵魂。那染缸里翻滚的不仅是丝绸,更是一个普通工人重获新生的希望。
二、 甜蜜的“小包袱”:匮乏年代里的富足与温情
童年记忆里,大染坊是具象化的甜蜜,这份甜蜜的名字叫“小包袱”。每年岁末,厂里分发福利的日子,是孩子们翘首以盼的节日。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被父亲带回家,打开它的瞬间,如同开启一个充满魔法的盲盒,满溢着五彩的惊喜:各色印染精美的丝绸碎布头,像散落的彩虹;偶有微瑕却依然流光溢彩的整床真丝被面,透出内敛的华贵;还有成块结实的布料,足以让全家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里焕然一新。
母亲那双巧手,将这些零散的馈赠点石成金。碎布头在她的指尖翻飞,变成了我身上别致的花衣裳、姐姐漂亮的布拉吉;整块的布料裁剪成新裤新褂;那带着“瑕疵”的被面铺在床上,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,丝绸特有的柔光便盈满了整个房间,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。邻居们艳羡的目光,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最直观的褒奖。大染坊的“小包袱”,绝非简单的物质补给,它是带着温度的馈赠,让工人家属在清贫中也能昂首挺胸,感受到那份被尊重、被珍视的暖意。
炎炎夏日,父亲从如同蒸笼般的高温车间下班,总会带回厂里发的冰糕解暑。然而,他总是舍不得吃,小心翼翼地放进铝制饭盒里带回家,到家的时候冰糕早已融化,变成了一汪清凉甘甜的糖水。我和姐姐眼巴巴地守在桌边,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。那滋味,凉丝丝,甜津津,带着父亲汗水的微咸,直沁心脾,胜过世间一切珍馐美馔。父亲无言的爱,就这样无声地融在那浅浅的糖水里,一滴一滴,滋养着我们贫瘠却丰盈的童年。 厂子给予的,不仅是维持生计的物资,更是在艰辛岁月里支撑一个家庭挺直脊梁的暖流——它让父亲这样的普通工人,能在繁重的劳作后,依然能为家人带回一份甜蜜的尊严,让清贫的日子也能开出幸福的花朵。
三、 “乔哥”与扫帚:传承的温度与人情的经纬
父亲退休后,厂里感念他的技艺与为人,返聘他回去指导技术。然而,“闲不住”是他的天性,更是他对“家”的眷恋。他依然早早到厂,看到地上遗落的钉子会弯腰拾起,看到散落的杂物会默默拿起扫帚清扫。他的徒弟——“乔哥”,一个当初被嫌弃个子小、无人愿带的博山小伙,被父亲领进车间悉心教导。几年间,吃着我家饭、穿着我姐做的衣裳,“乔哥”竟长成了一米八的壮小伙。看着年迈的师傅还在“抢”着干杂活,“乔哥”心疼又无奈,跑来向母亲“抱怨”:“师娘,您快劝劝俺师傅歇歇吧!他在那干,俺看着心里过不去,还得跟着一块干!”
这“抱怨”里,藏着的是徒弟对师傅深沉的敬爱,是超越血缘的孺慕之情。它像一面镜子,清晰地映照出大染坊独特的人情味——这里,不只是一座轰鸣运转的工厂,更是一个流淌着汗水与温情的大家庭。 父亲用他无声的行动,教会“乔哥”们的,何止是看火候、辨色差、调染料的精湛印染技艺?他传递的,更是那份深入骨髓的“爱厂如家”的赤诚之魂。徒弟的扫帚紧跟着师傅的扫帚,扫去的不仅是尘埃,更是两代工人之间无声的接力棒,扫出了一条用责任与情义铺就的传承之路。
四、 指尖的丝路:迷茫中的启航与美学的启蒙
而我与大染坊的正式结缘,始于十九岁那个高考落榜、前路迷茫的夏天。父亲看着失意的我,轻声说:“厂子接了出口外贸的绣手绢活儿,针线细密,你去试试吧。”就这样,我第一次以“工人预备役”的身份,踏入了父亲奉献了大半生的丝绸印染厂。
车间里,蒸汽氤氲如雾,巨大的染缸蒸腾着热浪,五彩的丝线如瀑布般倾泻。我穿过车间,上到二楼,几位师傅正在整理收到的手绢,把它们折叠起来,放进精美的纸盒里面。在师傅的教导下,我拿起小小的绣花针,开始在裁成正方形的洁白的真丝布头上,一针一线地勾勒梅兰竹菊的傲骨幽香。梅花凌寒独自开,兰花深谷吐幽芳,翠竹虚怀节节高,秋菊抱霜枝头笑。 这看似简单重复的劳作,实则是心性的磨砺与古典美学的无声浸润。每一针的起落,都需要屏息凝神,慢工出细活。在丝线于指尖的无数次穿梭中,我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沉静下来。更意外的是,那素绢上渐渐成形的花花草草,竟点燃了我对绘画的热爱,成了我最初的艺术启蒙。
父亲见我沉下心来,便语重心长地叮咛:“闺女,要惜福。爱惜厂子的一针一线,不拿公家一丝一毫。好好干,干出个样子来!”他的话语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如同染缸里最深沉、最持久的染料,丝丝缕缕,浸透了我年轻的心田。这份教诲,成为我日后无论身处何地都恪守的信条。大染坊赋予我的,远不止一份糊口的工作技能。它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刻,为我打开了一扇窗——一扇通往艺术感知之美的窗,一扇通向踏实做人、勤恳做事之道的门。 它让我在挫折的泥泞中找到了重新站立的支点,在平凡甚至枯燥的劳作里,发现了蕴藏其中的、足以慰藉心灵的恒久之美。
五、 永不褪色的丝线:精神的港湾与生命的底色
“厂子就是家。”父亲这句朴实无华的话,曾在我听来不过是老工人的口头禅。然而,随着岁月流转,它却像一颗坚韧的种子,在我心底生根发芽,最终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。
如今,当我再次摩挲那光滑的丝绸,凝视那些泛黄的老照片,回味那融化在记忆深处的冰糕甜水,回想“小包袱”打开时满屋的流光溢彩……这些零散的碎片,在时光的经纬中交织成一幅清晰而温暖的画卷。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与一家企业之间,那份血肉相连、休戚与共的深厚渊源。
这渊源,始于父亲从旧社会苦难深渊中的艰难跋涉,续写于我青春迷茫时在丝线光影中的重新启航,最终沉淀为贯穿我一生的、最深沉的生命感悟底色。它让我深刻理解:一个优秀的企业之于其中的个体,远非仅仅是一份赖以谋生的薪水。它更是一个精神的港湾,一个价值的熔炉,一个塑造品格、安放灵魂的家园。 在这里,父亲的苦难被汗水洗练成荣耀的勋章;我的迷茫被细密的针脚牵引向坚定的远方。淄博大染坊,这条永不褪色的丝线,早已将我们家族的命运与荣光,紧密地编织进了中国工业发展壮阔图景的经纬之中,成为其中一道虽不耀眼却无比坚韧、饱含温度的光。这光,足以照亮前路,温暖余生。